创意·汇丨《从小岗走出》—创意学院教师剧评(一)

上海早报网 2019-09-29

创意学院教师剧评

舞蹈剧场《从小岗走出》是由北京舞蹈学院创意学院院长万素老师编导,创意学院2015级、2016级学生参与创作演出,艺术设计与舞蹈多媒体多专业共同合作完成。

该剧在浓浓的家国情怀推动下,以舞蹈人的特殊视角,展现了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这段波澜壮阔的时代大潮。作品从现实中来,向未来而去……40年风雨兼程,砥砺图强;40年众志成城,春风化雨。中国智慧和能力在累累伤痛中果毅前行,在积极探索中走向“新时代”!

舞蹈剧场《从小岗走出》,从风雨中启程,以戏剧性、行为性、语言性、音乐的时间点、叙事的非线性,让作品独树一帜的创作风貌,区别与同类舞蹈现实主义题材的创作。这样现实题材舞蹈剧场的创作,不仅展示了北京舞蹈学院舞蹈人的社会担当与时代责任感,更是将北京舞蹈学院创意学院的成长与发展,放在时代大背景下进行了深入的反思,思考我们的舞蹈教育方向,思考我们的舞蹈创作导向,我们为谁而舞蹈,为谁而创作,为什么创作。此次作品创作的成功上演,是创意学院舞蹈编导、现代舞、艺术设计、舞蹈多媒体,多专业协作、跨专业合作融合的实践展示;是北京舞蹈学院新时代教育教学改革的实践硕果;是中国舞蹈创作人才培养方式的一次成功探索。

 

—— 创意学院教师:李珊珊

家国情怀 | 《小岗村里“不守规矩”的万素》

      

     改革开放风雨40年,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创造和记录历史,在舞蹈剧场观看万素作品《从小岗中走出》,让我们这些已经习惯手机支付、网络下单的人重温父辈絮叨的粮票、布票和通宵排队买副食品的历史,丰富的多媒体呈现着历史的每个细节,感知改革开放40年的温度与深度。让我们感受到了国与家的分量。

 

不给演员C位的编导

       万素的舞剧里鲜有主演,这点和台湾著名导演侯孝贤很像,侯孝贤的电影里没有好莱坞式的强制观众认知的大特写,演员在画面里远到看不清脸,都是大全景的铺陈。但是每个人物在他的电影里又是那么的突出和重要。同样,在万素的舞剧《从小岗走出》,每个舞者都是时代进程的参与者,建设者,而这个分寸和角色的把握,她把权力交给演员。

       在万素的舞剧里,演员不光得动身体,尤其需要动脑筋,去体会和领悟自己这个剧中角色在群体里、在事件中、在气氛下,肢体动作的收放以及韵律节奏的把握、轻重缓急的控制。需要表演者用脑袋去跳舞,而不是用身体去完成规定动作。舞台上呈现的一切:一缕烟、一道光、一段视频、一个道具,在万素眼里都是演员。《从小岗走出》中为表现第一瓶可乐来华对民众的影响,万素特意弱化演员的肢体动作,而是调动声音的手段去艺术化表现可乐瓶盖打开后发出的“滋滋滋”的声音,整个剧场全部被声音所呈现的细节包围了,观众的听觉和心理体验被调动起来,也被带进舞台演员所呈现的表演趣味中去——新鲜事物给人带来的恐惧、兴奋、好奇,以及由此产生的幸福和满足感,观众有如体验了一个穿越之旅,回到改革开放的初期。在这里,声音就是她的舞者。

 

不走寻常路的万素

       改革开放四十年,说到底,就是一个“变”字,没有任何成型的经验可供参考,没有任何固定的教科书可为范本,千行百业都是在摸爬滚打里前行。如果你说现代舞很难登大雅之堂,万素会很认真的纠正你:现代舞已经发展演变了数十年,此现代舞早已非彼现代舞了,她会很较真的纠正:这叫当代舞。其实也是啊,就连没有出现过断代史的芭蕾,不照样可以从古典芭蕾变成自由芭蕾,踮起脚尖从仪式感很强的舞台,跳到充满人间烟火味有你有我的市井中去么?那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变的?变,才是是永恒的不变。

       如果说只有这样这才叫舞蹈,只有那样才叫舞蹈,在万素心里是不存在的。因此,在万素所创作的作品里,有现场沙画、有互动装置、有演员台词或说唱、有纯粹的栗叫、有电视画面的穿插、有上下场电影剪辑般的衔接、有媒体的互动……只要能帮助观众理解的,只要能让观众产生共鸣的,只要能和时代互进的,她都会大胆的使用。

       万素有如一个好奇的小学生,如果原子弹可以搬进剧场,如果在她的舞剧中有这个设计必要,我想她也会这么做。这并非她的胡作非为,相反正是她对观众的尊重,在她看来,舞台是一个造梦的机器,观众是来这里是体验与生活中不一样的幻境,不是来看千篇一律的大师高仿或低配复制品的。一个艺术家,如果她失去好奇心,如果她把自己焊死在已有的成就上,那她的艺术生命也就终结了。所以,万素常说自己就是一个小学生。打破惯性,颠覆所谓的规矩和权威,在《从小岗走出》里她大量的使用了新媒体现场互动,但她又不是技术的迷恋者,一切形式皆为了内容。1985年,第一支登陆中国的摇滚乐队“威猛乐队”来华在工体演出,那有着15000观众的现场却相当安静,这种表演方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但却激发了当时青年人的好奇,这其中就有那个在第二年吼出中国摇滚开山之作《一无所有》的崔健。剧中为表现这个段落,万素用了实时投影的方式,逆光很任性的从舞台打到观众席上,光线不舒服的刺着观众的眼睛,现场摄像机同步图传影像映射到演员身后的背景上,而舞蹈演员有如被关在一个白色包袱里,四肢所及的地方是一道道黑沉沉的铜墙铁壁,那是一种挣扎的力量,改变的力量,颠覆观念的力量。视觉上极力模拟当年的那种震撼感,“敢为人先”的小岗精神通过这种形式得到艺术化的再现。在表现人民物质生活水平提高,当时的奢侈品三大件之一的自行车的段落时,万素则用这种方式,产生高大的投影,表达人的自我意识,个体意识的提升以及呈现出自信的面貌。这点很像罗中立的《父亲》,这副油画的意义不在技法,而是在观念,在当时只有领袖人物才能用这么大的头像的时代,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可以用巨幅画面来表现。而在进入互联网时代,整个地球变成一个大村落时,多媒体信息快速交替,日新月异的变化汹涌而来……

       在结构安排上,万素把浓墨重彩的舞段安排在小岗村民按完那个传奇手印后、温饱问题的解决、外来产品对观念冲击、恢复高考对人才上升空间的提升、绿皮火车响起的人口流动解除、城市先富带动农村孩子的希望工程、现代化物流快递的节奏、地球村。而对越战、对经济建设中的倒爷等段落则轻轻带过。删繁就简的处理,反而显得更有味道,譬如越战的处理,不像在《长征》里的战争,炮声隆隆,烟火弥漫的视听盛宴,反而将核心放在情感的传递上,放在母子情夫妻情上,放在战士在猫耳洞里读家书这些细腻之处。创作上始终围绕着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个大主题。而剧中表现邓小平南巡讲话,在国与家的关系这些总结和归纳性段落时也安排了独舞,独舞如同电影中的特写,强制性的让观众接受舞台的单一信息,通常独舞是演员个人最风光的时候,估计每个演员都喜欢舞台成为个人大秀场的这种机会,但是万素在此却偏偏压制演员的表演,放弃腾挪跌宕这类技巧性炫耀的大动作和大调度,而是让演员在小范围里进行小幅度表演,她牢牢把控着局部和整体的关系,演员在此的表演如同电影中的旁白,娓娓道来不动声色,观众不因演员的过于精彩的舞蹈表演而脱戏,而忘记这个关于家国情怀的大命题,这才是一个编导应该有的取舍,大跳貌似比小跳“好看”,但是,经看比好看要上档次。

 

关注现实的舞蹈市民

       一人为人,三人成众,在《从小岗走出》里,万素用三组演员组合成三个汉字的“家”,意为千家万户。每个家庭在时代的洪流里与国家同生死共命运,享受国家变革带来的红利,也分担变革带来的一些余痛。国内的舞蹈作品鲜有批判,但万素的作品里时常会有“不和谐”音,《从小岗走出》里对房价高企的无奈、对空气污染的关切、对电信诈骗的同情、对重商轻情的反思,民生内容的种种,毫无避讳的通过舞台,通过舞者的身体展现出来。舞蹈及舞蹈人只是社会分工的一部分,它有自己的特色,但它并不特殊,也不高高在上,它照样要参与经济文化精神等的建设。和社会、历史、经济、政治等产生无法回避的联系。

      每个个体,其实每个角落,每个行业,都是不同意义上的小岗村,小岗村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我国改革开放的一个缩影,40年一晃而过,顶着明星光环的小岗村辉煌过,不也照样落寞过么?但是,美好幸福是第一位的,敢想敢干敢为人先的精神却一直存在。舞蹈从它作为宫廷,为帝王,为上流社会的消遣功能,回归到它的本源——我。走了漫长的路程。当一个舞蹈艺术作品,只有美或者大美之类的形容词来描述的话,它是空洞的,是有缺陷的,甚至也是可怜的。艺术作品需要唤醒观众的参与自觉。谁不知道朝鲜的大型团体操《阿里郎》动作整齐划一,服装鲜艳夺目,画面好看啊,但里面唯独没有人,没有人所处的现实空间,只有一台台的复印机器,一个个运动的身体。

 

不舒服的合作者

       作为一个有声誉的舞蹈艺术家,万素不毒,更不独,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教员身份。她的作品主创名单里有大量的新手,甚至有从没接触过舞台的菜鸟。在《从小岗走出》她照样启用新人,对于有些学生来说,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或者是最后一次跟舞台的接触。我常好奇,你这样有声望的艺术家,为什么不找一些成熟的团队,在社会上有影响力的人来帮助你。这会给你减少多少麻烦?但她说,每个人都需要有第一步,尤其在艺术类高校,每个专业都以为自己可以独步天下,但实质上所有的专业都需要互相配合,需要互相了解,专业与专业之间的藩篱和壁垒需要拆除和打通。因为舞台的核心在表演,舞台呈现出来的一切都要通过演员的表演传递出来的。虽则这样,当真正工作到来的时候,磨合过程中必然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状况,万素有时会崩溃得要发疯,会大声呵斥,会相当的沮丧,但这只是限于工作上创作中,离开工作和创作环境,她又回复到人间,变成另外一个万素。很多第一次和万素合作的人会感觉这不是一次很愉快的经历,因为万素她属于跳跃性的感性的思维,她可能在你的这个点上,突然就会想到下一个,所以,合作的时候思维很难同步,彼此都是沮丧,但是合作完以后,你会感觉她想要的东西,用的很准确。这个人对创作和对人一样,两个字形容:真、率。

 

不是党员的万素

       万素不是党员,但是在严肃的政治题材上,她总是能抓住最核心的东西,笔者有幸和万素一起合作过《长征》,因为我是湖南人,项目启动时,万素特意找了家湘菜馆,边吃边聊让人很温馨。但在题材上,我心里总有另外一个我在揣测她是想拍党的马屁,捞政治利益。但万素说:你看我已经这把年纪,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么?咱打个很粗浅的比方,如果让现在的你带着干粮,甚至允许你穿着加绒加厚的羽绒服,你再沿着红军长征的老路走一遍试试,我看你能走完全程么?她提炼出了舞剧《长征》最核心的就是“人的精神”,没有这股劲,什么都办不成。本来就做的很好的事情,宣传如果空洞、口号化,那我们舞蹈工作者照样就有责任和义务用创作去弥补和丰富,让艺术真正接地气,走进人心,这样反而更能让人得到精神上的力量,感受到前辈前赴后继的力量。所以,在《从小岗走出》里,我照样看到这种不畏艰难困苦的锐气,一心向前的国家的精神,也是每个家庭以及每个个体的奋勇向前的精神。也正因为有着这种力量,才能改变家,才能改变国。

       有了这个清晰的认识后,在创作上,她的每个环节的把握和控制就会很清晰。在《从小岗走出》里甚至你从服装的细节处理上感受到历史的变迁,让观众在欣赏作品的同时多一个维度和空间。剧中刚开始饿殍遍地,满目疮痍的时候,整个舞台的演员的服装都是灰不溜秋的兰青灰色;当小岗那个手印一按,改革开放的春风拂过,服装就开始有了五颜六色,视觉上看起来很不协调,甚至不舒服,但这恰好反应了当时自我意识的萌芽;当西学东渐,可乐、咖啡、收音机、汽车等外来产品开始充斥人民的生活以后,服装就开始变得协调舒服好看起来,人的审美意识开始提高;而随着打击乐起来,股票市场开始活跃,经济建设往前更进步一步的时候,服装从个体装饰,变成功能性延伸,一个个着制服的股票交易员精神抖擞。在进入中国梦的阶段,服装干脆化繁为简,就用清爽的白色上衣,灰色裤子表达一种凝聚力和上进心。无处不在传达一种精神和向心力。音乐上沿循以“情”为本抒情歌曲,中国摇滚的诞生强调自我的认知,互联网的兴起以及商业化浪潮促进了中国歌曲的多元化的这样一个脉络,改革开放的新气象和民众的自信心。

 

       万素就是另外的一个小岗。小岗翻天覆地的变化后面是“敢为人先”的改革锐气,而万素一直在做一个勇敢的吃螃蟹的人,保留那份勇气和锐气,说她好那就好呗,说她不好那就不好呗,但是,永不停止的是她的继续前行……

 

—— 创意学院教师:陈之远



END

总第53期

创意·汇第13篇

责任编审:姜    雪

摄       影:牟    可

排       版:张    诚